扬州城内,一名华发老更夫夜披寒衣,一手牵着条大黄狗,如常打更行路。

这黄狗形体颇为硕大,两只漆黑如豆的眼珠子,通体是威风的长毛,迎风而飘。狗脖子上还挂了个虎头纹铜铃铛,狗一走动,铃铛即叮叮当当地响,十分神气。

夜来风大,吹彻街巷,一挂赤底黑字的酒招子翻飞如鬼。一人一犬顶风行至城东紫阳街口,黄狗忽的把脖子一梗,任是老主人如何呼喝拖拽也不再向前,只朝十步开外的一茶摊狂吠。他虽老眼昏花,却也从那玄袍辨出,蹲在茶桌下的正是那个假道士慈航天师,便松了牵狗绳,上前一拍他哆哆嗦嗦的肩膀,笑眯眯问他:“已是三更天了,大师还不家去?你这一头草叶的,又是钻哪儿发财了?”

慈航天师猛一抬起头来,怪脸如岩,绿眼放光。

次日一早,窗纸透光,明秀已闻鸡啼声声,而困意甚重,便翻身又睡。他师父自丧妻之后,终日哀丧消沉,有意长闭医馆,便叫本家的一个阿婶前去医馆打点一二,收拾洒扫。恰逢春雨连绵,明秀始终惦记后院所藏的药材,自请与阿婶同去。一番忙碌后,天色向晚,那阿婶是个胆小如鼠的,听说医馆闹出过人命,打死也不肯留下过夜。惟剩明秀一人夜宿在此,他打算明日再把那几箱药材带回碧泉巷。

明秀睡自半醒,在朦胧之中又闻门外的呜呜咽咽之声,连续不绝,如有婴孩在悲啼。他竖耳再听,又觉不像,惊疑不定,急急忙忙披衣起身,暗骂一句,只当又是什么魔物来犯。他匆促之下环顾卧房,先拎起一个小板凳,不称手,便放下;又思及小鸣雁曾说过魃鬼畏火,就点了盏油灯,心惊胆战地护住火焰,举起它来;仍不放心,寻去后院,提回了一把切药材的钢刀,这才绕去门后,小声叫道:“谁?”

门外无“人”相应,只是呜呜咽咽,似泣非泣。

明秀稍一提声:“谁?”

却是低低的犬吠。

明秀恍然大悟,打开济慈医馆的大门,门前趴了一只浑身是血的黄狗。那狗脖子上挂了个虎头纹铜铃铛,一只长耳朵不知被什么给咬穿了,背腹皆是血迹斑斑,竟无一处好皮肉。伤口有深有浅,深处竟可见骨。黄狗呜呜两声,起身转头朝东走。明秀扶门不动。它又回转头来,再叫两声。明秀方知其意,尾随而去,见那茶摊下躺了两个人,再一走近,是死人。

或传,老更夫死状之惨,叫收尸的官差目不忍睹,不仅遍体鳞伤,更是肠穿肚烂,半碗红烧带皮五花肉都从胃里漏出来了。

此案一出,人心惶然。

灭魃之事,迫在眉睫。

北雁门率义士百人,由富商汪恭敏做东,选定黄昏之时,在醉仙居大宴,以此饯行。鸣雁也在。他坐不安生,左顾右盼,一会儿朝女掌柜彩姨挤眉弄眼讨两块糖吃,一会儿叫汪叔带他去后院玩。到了后院,见了花花草草,他一概不喜,惟喜那郎旺马皮毛雪白,跟汪叔吵着要骑。汪少文再三哄劝:“骑不得,骑不得。当心从马背上掉下来,跌成个瘸子!”而他不听,一只脚已上了马镫。可鸣雁毕竟只是小儿,身长不足,爬不上马背,要上不能上,要下不敢下,只得把眼眨眨,再求汪叔:“抱我,快。”

被汪少文抱下落地之后,他又神气活现起来,半身倚在马腿上,一手摩挲起马腹,叹道:“好马,好马啊。”花木深处出一提灯少女,正是宛姜。那黄油纸灯笼上绘了蝶戏海棠,洒了金银粉,荧荧地亮。她换了汉家衣裳,白衫绿裙,腰佩香囊,项挂的仍是一串镶红嵌绿、鎏金错银的多宝璎珞,耳戴的粉白珍珠耳环却只剩一只了。素脸无妆,乌发新洗,还未干透,披垂在两肩。宛姜对那小儿笑道:“我家郎旺脾气虽怪,却是最喜欢小孩子的。你想骑也可,只是现今天色太晚,须得选个大白天才成。”

那鸣雁先是一愣,后指向宛姜,叫道:“汪叔,看,魃鬼。”

汪少文道:“不可胡说。”

鸣雁跳起来争辩:“我哪有胡说!我亲眼见过的!那天,就在城东医馆!况且,汪叔,你难道还不曾听说吗?前些时日,死在紫阳街的那个化作了魃鬼的道士,就是像她这样的,一张白脸,一对绿眼睛。”

汪少文先是笑,后是向人赔礼,再拉了脸对鸣雁道:“再胡说,我可去告诉你爹了。”

“鸣雁,还不叫人姐姐?”说话的是明秀,他从前厅而来,手提一挂药包,步子轻快,“这是彩姨的干女儿,宛姜姐,高车人。”又对她道,“宛姜姐,我替你把今明两日的药都抓来了,药钱也已替你付了。师父近日抱恙,这方子是我师公开的。替我向穆青叔问好,伤风只是小病,他服药之后,可啜饮热粥,微微发汗,过两日便好了。”

“你平白对我们这么好,我倒不好意思起来。”她道。

“并非平白。”明秀嬉笑道:“我们同是异乡人,同在异乡漂泊,我与你见面颇感亲切。”宛姜却道:“我不好叫你吃亏。我们高车人不至于连这点便宜也要占。”她便摘下耳环,又从香囊里取出另一只,“我适才洗头丢了一只耳环,才提灯来找,从那绣球花底下找见的。这珍珠是好东西,可换些钱,给你。”明秀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。鸣雁好奇,叫道:“小哥哥,让我也瞧一瞧这好东西。”

“走,大厅里才热闹呢,我们看去。”明秀拉起鸣雁便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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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仙居楼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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