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骤起,云气升腾,沙霾弥漫,石洞上下渐渐坍圮,地动山摇,天崩地裂,震响如雷在耳。

此时火光俱灭,明秀即使什么都看不见,也猜得出四下该是怎样一番狼藉。他一手护头,另一手往地上摸索,所得尽是碎石泥沙而已。明秀不得生路,正自心焦,手指头忽被个什么给烫了一下,当下痛不可耐,叫出声来。他这一叫,风云渐歇,沙尘落定,连灯座上的大红描金喜烛也亮起来了,照见一洞的残破景象,石砖地上伏一如蟒裂隙,家什或翻或碎,大红双喜字只余一“喜”;帷幔、纱帘与结花绸子破的破,断的断,且蒙了尘,红不红,灰不灰。

一只酒坛碎裂,酒香仅在空中一浮,就如被忘尽了的前尘一般,散去了。可惜!明秀不好酒,他并不知,方才所饮的会是江南最好的一坛酒,二月发新柳,三月雨连绵,四月梅子熟,再封一百年的红尘。沙尘迷人眼,惹了他两滴眼泪,挂在腮上,冷。

仍是一副女子骨架,白骨森冷,或生苔锈,顶了个破碎的金色凤头喜冠,披了身朽烂的大红喜服,出声却娇柔无比,细听又带一股凄清:“你竟也肯为我流泪了!”

烫了他手的,是半截滴泪的红烛。

“你呀,我并非有意叫你受伤……”

明秀抬起一手,直指前方,愣愣地道:“——那是什么?”

一整面的石壁漏了个洞口出来,在他们眼前,四级青阶升上一片石台,台上有三口石井。居中那口最大,径约数尺。井底似有妖祟,忽起激躁,喈喈嘈嘈,奇响阵阵,声若急雨夜来,又如鼓点疾敲,无休无止。明秀只疑是毒蛇之类,远望而不敢近前。

女鬼见怪不怪,飘飘地道:“那是尸蛊,最会害人了。我不喜欢,就拿石壁封了它。前些日子,黄昏时分,有个破道士收了人家的银钱,来此收鬼,扰我安宁。我一生气,就略施法子,吓一吓他,令他知难而退。可是!真是‘有钱能使鬼推磨’了,他要钱,不要命,还在我落霞坡转悠,误入了尸蛊所在,挨了咬,人不人、鬼不鬼地下山去了!我才知道,石壁受鼠虫所侵,早已破了个口子,凡近蛊井者,多有挨了尸蛊的咬,变成个妖怪样子的。”

“道士?妖怪样子?是个什么样子?”

“一张惨白的妖怪脸,一对幽绿的妖怪眼。生一对獠牙,可有寸长。尚存人形,而已非人。”

明秀大悟:“尸蛊便是魃鬼的源头了!”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境,急与那女鬼商量道,“姐姐,尸蛊害人,不可不灭。我们一把火烧了它吧。”女鬼却道:“你呀,你竟要害我犯杀生之罪?”

明秀见她说得认真,知她本也是个天真良善之辈,便劝道:“姐姐,你久居山中,有所不知。广陵一带,魃鬼为祸已有近十年,吸人血,取人命,罪孽可说深重无比了。魃鬼一旦咬人,尸蛊之毒就由伤口而入,深达脏腑,挨了咬的也成了魃鬼,什么仙药金丹也无力回天了!我投李师父门下,有一夜随他在医馆内接诊,遇见过这么一对为魃鬼所伤的父子。还不到一个时辰,便没了三条人命——可怜我师娘!尸蛊之毒,凶险若此,却无药可医、无计可施……”

“并非无药。”

明秀稍为一惊:“姐姐?”

“书上说,在百越文身之地,多有养蛊治病的。蛊虫本非邪物。或许,是落霞坡的无名尸首太多了,蛊虫食了恶人之肉,饮了恶人之血,便成了‘尸蛊’。尸蛊之毒,并非无药可医,鹿衔兰即可救之。鹿衔兰附于死尸而生,通体雪白,晶莹如玉,你带人开墓去寻,一找就找到了。”女鬼道,空空如也的眼眶虽无秋波横扫,却十分哀婉,

“你呀,你我缘止于此,我亦无憾了。落霞坡以北,面朝潭水,数株枯木之下,即是我的旧墓。墓碑子早就倒了。你去拨开枯藤杂花,辨一辨,认一认,上头的‘姬灵’二字,可还清楚?若是坟尖塌了,你就帮我再堆一堆;若是墓碑残了,你就帮我重新立一个。我怕……”

明秀问:“姐姐怕什么?”

女鬼已不会流泪,一个骷髅架子如何能流泪:“我怕,坟塌了,碑倒了,石刻磨灭了,柳郎就再寻不着我了。”

恰在伤心时,洞外有人叫门:“什么妖魔鬼怪,识相便出来与我会一会!”

正是范留仙,泰山天师观普济道人座下大弟子,一个玉面郎君,二十三四岁,身形瘦削,风骨傲岸,背上一柄长剑,剑柄饰以黑白阴阳八卦图,结着明黄色的盘长纹穗子。他一手托一太极罗盘,另一手已欲出剑。一路举罗盘追踪至此,他心知这鬼物道行不浅,能避过他一记飞剑,可说严阵以待、不敢轻敌。今夜,义士百人,约三分之二都追魃鬼去了,只三分之一随他来救明秀。汪恭敏以为救兵太少,胜算不大,便派来家中护卫二十余人。一行人手举火把,围定落霞坡,直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。

冷月,坟茔,寒枭,枯藤,潭水。

女鬼自惭形秽,避不见人,只叫明秀出洞:“走吧,你我缘止于此,我亦无憾了。”明秀张口还叫姐姐,却被她一掌推了出去,跌在范留仙脚下,道:“范道长……”明秀与汪家相识,自是认得汪家的朋友范留仙的。范留仙倒是吃了一惊:“明秀小弟弟,我该不该夸你命好?被这鬼物捉了去,竟还能毫发无损。”

明秀闷闷地道:“也并非毫发无损……”

——背后轰然一声,石滚沙飞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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